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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寻求健康的活着,还是体面的离去?

文章来源:中华现代护理杂志 作者:周武 编辑: 发布时间:2019-06-27

那年,我在EICU实习,我所在的医院也是全省最好的三甲医院,所以在EICU的时候我总能碰到各种各样的病人。



我刚到EICU的时候,他因为严重的车祸在这儿住了3天了。他是位中年大叔,我刚见到他的时候,虽然皮肤有点黑黝黝的,头发却梳的顺顺的,没有一点胡子,干干净净的,病员服也很整洁。面部严重创伤,脾破裂,右下肢开放性损伤,除了我们给他换药的时候,其余时间他就盖着被子安静地躺着。

  

我看他的身份证复印件,穿着一件西装,还打着领带,再转过头看看病床上的他。你别说突然觉得还挺好看,但他确实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。

 

他女儿每天下午都会来探视。他告诉我他们来自苏北,家里有几十亩农田,还有个螃蟹养殖场。父亲和母亲一年到头没有闲暇的时间,每天干完了农活还有螃蟹要喂养。他父亲是初中生,那时候因为家里穷,没能继续上学。

  


有一次,我准备给他进行口腔护理的时候,他神情专注,双手捧着一本书,是贾平凹的《生命是孤独的旅程》。他半坐在病床上,像坐在一张躺椅上,一双严重水肿的眼睛眯成一道缝,费力地阅读。

  

那一刻,他专注看书的样子,就像一只鹤,显得淡定而从容。他似乎忘记了车祸的不幸,忘记了创伤的疼痛,也忘记了身体上的残缺。后来,她女儿每次来的时候,我才发现她女儿总会带来一些书。 

 

一个农民此时此刻竟是如此优雅。


有一次,清晨,他突发高热,寒颤,老师给他注射药液的时候,他并没有像别人寒颤那样在病床上抖动。他紧紧地抓着床单两侧,因为用力很大,手上的青筋全部暴起,身上也全是汗水,把床单都弄湿了。等他病情平稳下来的时候,他对我们笑了笑:“麻烦你们帮我换套病员服和床单,腿没了已经挺难看的,我再这个样子就让你们见笑了。”


有几天,他女儿因为有事没能每天下午来看他。他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地样子,我问他怎么了。他说女儿这几天没来,没人每天帮我刮胡子了,以前每天自己都是要刮胡子的。今天突然发现头发长了,想理发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医生正考虑要对他的右小腿进行截肢手术,因为他的右小腿损伤严重已经保不住了。


她女儿知道的时候,趴在床上哭,说:“对不起爸爸,女儿没能保住您的腿!”他拍了怕床边哭成泪人的女儿说:“不就是一条腿吗?史铁生年轻时候就不能走路了,却还有尊严地活着,最后成为一名大作家。我可比那些得了癌症,马上要死的人幸运多了。”


那一刻,我觉得他不是普通的农民,但我又觉得这就是农民应该有的模样。


现在想想,我不得不佩服这位地道的农民。他虽然是一位农民,在他遭受人生变故的时候,他却依然选择“体面”的生活,这与病房里那些病态呻吟地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假如他面对的是死亡,我想他不会苦苦哀求医护人员尽力抢救,也不会让他的身体插入各种冰冷的管道,他应该还想将头发梳的顺顺的,没有一点胡子,最好理个发,换身干净衣服。



此时此刻,我的脑海里想起了太多的患者还有那些不幸离去的生命。人从健康到疾病,从生到死,这是一个永恒不变的主题,也是我们医者挥之不去的命题。我们有寻求健康的权利,渴望生的希望,但我们也应该有对“尊严”的追求。


一篇文章里说:“也许我们不一定惧怕死亡,但是,谁也不能保证当死亡来临,还有一种意识可以支撑我们最后的尊严。”


是寻求“健康”的活着,还是“体面”的离去,假如让那位农民大叔选择,我想他有自己的答案。